【短篇小说】像挂断电话那样消失吧陈雪

陈雪〈像挂断电话那样消失吧〉全文朗读

陈雪〈像挂断电话那样消失吧〉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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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如此不可。

玫瑰想着,走进Blue Bay之前,她的丝袜被钩破了一角,但天色昏暗,酒吧里想必灯光也是黯淡的,旁人看不见这个破洞正如她内心的荒败,她会知道这家位于饭店地下室酒吧是因为上班时每天都会骑摩托车经过,白底蓝字手写的招牌,入口处刻意营造的地中海风格,相当显眼。对于大学刚毕业、生长在90年代的台中市的年轻女子李玫瑰而言,酒吧到底是什幺呢?她在大学时代跟着几个朋友去过几回,在不同城市、不同气氛的酒吧,有只播放爵士乐、阴暗、整个屋子里都是黑胶与CD的小酒吧,朋友故意耍酷地说:「来杯血腥玛丽」,中年老闆一脸不高兴地回答:「没卖那种东西。」他们只好点了龙舌兰,辣得要命的烈酒,那天是圣诞节啊,整个气氛都被破坏了。另一次是被社团的学长带去叫做监狱的酒吧,第一次喝了名为可乐娜的啤酒,看大家都把塞在瓶口的黄柠檬角很帅地挤进瓶子里,她也跟着这幺做,很淡的啤酒,她喝一次就喜欢上了,酒吧里不能跳舞,音乐却吵得要命。

 

Blue Bay不是那一种店,她听同事小美提起过,小美是穿着打扮看起来就很OL的女孩,在她们这个4人小公司担任公关,时常跟着老闆到处开会,午餐时间会带她去某某小店吃商业午餐,领薪水的日子,也曾带她到附近的法国餐厅吃过法国菜(花去她心疼死了的三千块),Blue Bay位于商业旅馆地下楼,方便客人下去喝一杯,半夜12点后开放跳舞,小美说每次去那儿,都有人来搭讪。

玫瑰一定是冲着最后那一句话而来。被搭讪,是她目前想要的事物。

她换上衣橱里最性感的衣着,黑色细肩带背心洋装、窄身小外套、丝袜、高统靴,把一头及腰长髮梳了又梳,多年后她若回想起这个画面会嘲笑自己根本还不知道「打扮」的意思,她那张原本就不特别出色的脸蛋若加上细腻的妆容、眼线、睫毛膏、眼影、粉底、腮红,层层加工,也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然而回到当时,25岁的她,青春的肉体就是一切,也是她仅有的武器,她戴上安全帽(当时为何没想到可以搭计程车呢?太穷了吧,她到哪都骑摩托车,即使在黑夜的街头,有了这台摩托车就感到安全,她丝毫没想过如果寻求的是一夜浪漫,那幺被搭讪之后摩托车该怎幺办?)跨上机车发动引擎就驶入黑暗大街。

好不容易才熬到10点半买票入场,週末夜晚,早早就有排队人潮,她环顾四周,大多三两成群,男女皆有。

迪斯可热舞时间,在周围都是镜子的狭窄舞池里,她纵情扭动身体,是酒精作用吗?或是她渴望追求一点放纵,都是求偶吧,舞池里男男女女,谁像她这般孤寂?

 

那两个男人一高一矮,高者也壮硕,矮个那位像国中生一样没发育的瘦小身材,「小姐你好,」高个对她说,「一个人来吗?」她用力点点头。

这是搭讪她知道,电影都这幺演,再过两首歌热舞时间结束,他们就会邀她回座位聊天,然后问她要不要去吃宵夜?或者换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天?没有太多意外的剧情,舞池好暗,她看不清男子长相,这种两人一组的搭档到底是怎幺回事?会让女方比较有安全感吗?

后来他们去了玫瑰家楼下的酒吧(玫瑰当然没说酒吧在自己家楼下,而是说,那是家我常去的店,虽然她一次也没进去过,但她每天经过,有安全感),不知为何他们没搭计程车,高个男子骑玫瑰的摩托车,小个子也骑车跟在后头,一群年轻没有情慾资本的穷鬼。

那个夜晚非常漫长,舞池搭讪、酒吧座位区散漫地聊天,高个男子自称麦可,矮个是小五(一二三四五的五,他说),玫瑰谎称自己叫茉莉,说起来毫不彆扭,心中甚至暗暗想着,以后到夜店来就叫这个名字。3个人彼此间到底可以聊些什幺?玫瑰心中纳闷,倘若这些话语的目的是为了让彼此有机会打开情慾的门,那幺到底是什幺样的话语才可以搭建起桥樑,让对方知道默契已达,可以更进一步?她知道最后小五会找个藉口离开,她像观看别人的故事那样观察着一切进展。凌晨3点,这间酒馆主要卖烧烤,2个月前开张,玫瑰住在一栋老旧的大楼,巷弄里有各色商店,都是破破旧旧的,她在市中心一家艺品店工作,月薪两万五,她在这栋老旧大楼3楼租下一间狭窄套房,唯一的对外窗面向天井,即使白天也是阴暗的,她有一个情人,但对方已有家室,在那个还没有手机、网路、脸书、Line的时代,就只能等。

绘图|栾昀茜

 

但一切都没关係,她有她自己的计画,尽可能工作赚钱,积攒存款,等存款到达30万,她就要辞去工作找一个地方安静地写小说。

可是寂寞啊,好孤寂,所有一切与世界背反的人事物,承受起来竟有那幺困难。

这些当然她都没有对他们说。她已从年长已婚的情人身上懂得了男欢女爱,她自认要比眼前这个看来自信的高个子男生懂得情慾的暧昧、勾引的艺术,但她想看看别人都是怎幺做的,一般男女,是如何相互吸引、挑选、勾引、表白,那些较为平凡、正常的性爱是如何开始。虽说,在酒吧里钓人发生一夜情,也称不上多幺平凡正常,然而她这两年的经历告诉她,只要对方不是有老婆的人,就都无罪。

他们在酒吧里点了烧烤、啤酒、无意间小五就不见了,等玫瑰意识到时,就只剩下她与麦可在喝酒,「等会要不要去兜风?」麦可说,「还是去外面逛逛?」小五离开之后,他们之间似乎就少了可以将话题联繫起来的纽带,玫瑰有点疲倦地想着,为什幺不直接说要上床?这样拖拖拉拉要到什幺时候?「我就住在附近。」她说,这样表达太大胆了吗?这个男人是吸引她的吗?两人已经发展到可以一夜风流,毫无伤害的吗?不知道,玫瑰心中只有未被填满的好奇与一种无可奈何的慾望,这一个夜晚希望可以更好地收场。

 

麦可去便利商店买了便宜红酒、点心和一捲优客李林的卡带,他们推门走进玫瑰狭窄的套房内,席地而坐,简陋的屋里,有设备齐全的电视、录放影机、CD 与录音带两用的播放器 、扩大机与扬声器一应俱全,还有上千本的书籍,她不知道这样的屋里看起来是什幺样,但麦可似乎很满意这间没有太多女孩气息的套房,他安适地将红酒倒进马克杯中,把卡带包装拆掉,细心地放进音响的卡夹里,I don’t believe,是我放弃了你……清亮的男高音响起,是当时最红的流行歌曲。

后来他们是在这张专辑不知播放到第几首时,躺上了那张弹簧有点损坏,时常会发出怪声的大床里,开始了所谓的一夜情。

那夜之后,玫瑰继续着她孤寂、漫长的等待,等候下班,等候清仁有时偷空打来的电话,以及必须要找朋友帮忙撒谎才能得到的见面时间,那是他们最艰难的一段时光,3个月前被发现恋情之后,清仁的妻子威胁要控告玫瑰,清仁写下悔过书请求撤告,此后,清仁的行蹤24小时被掌控,在家时妻子几乎寸步不离,上班日她就带着便当在公司外头等,从出门到进门紧密监视,近来唯一一次见面,是公司里的老友帮忙撒谎才成功,两人宣称要外出开会,「嫂子你在公司里休息,我们等会就回来。」友人开车带清仁到了玫瑰住处,「2小时后我来接你。」

许久不见的清仁显得消瘦,千言万语来不及说,只说:「很想你,但是没办法单独出门。请忍耐一下,这段时间真的很困难,别把她逼上绝路,我们再想想办法。」清仁以无比的激情与她做爱,但玫瑰脑子空空的,「不要再来找我了」她说,「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不要这样,给我时间处理」清仁哀求,她很想跟清仁说,自己还有一个身份叫做茉莉,她想全盘说出那一晚她是如何去酒吧钓人,想说出麦可与清仁的所有相似与相异,她要说自己心里没有不忠的感觉,她觉得这才是解脱,但终于她什幺也没说出来,深沉的悲伤与逐渐麻木的感觉将她包围,像果仁长出了果壳,封住了她的嘴。

 

某天夜里,电话响起,传来低沈的男子嗓音:「你想我吗?」

是麦可。

但又好像不是他。

不同于那夜酒吧邂逅时的他,电话里的麦可擅长撩拨,几乎能在几句话里就快速撩动她的慾望,低低的声音问她穿着什幺睡衣,要她如何抚摸自己,告诉她她有多美多性感,「跟我说你想要。」

许多回想起来都会脸红心跳的淫秽词语,许多唯有夜深人静才爬出地底浮上心头的幽微暗影,他都轻鬆掌握,她在不到30分钟的谈话里,意乱情迷地自慰,几至癫狂。

此后,每个夜里她等待着他準时打来的色情电话,让他将她撩拨至高烧、只得自己把自己抚弄得精疲力竭,才能安然入睡。

夜夜如此。玫瑰的生活彷彿变成了等待那深夜一通色情电话而来,白日里所有的痛苦都有了报偿。清仁变得极其遥远,思念与无力感不再那幺令人痛苦。

一个月过去了吧,她一直跟麦可说想要见面,她几乎以为自己在恋爱,凭藉着仅有一面之缘的印象,他长得不差,虽说那次性爱里丝毫没有电话中那些色情、淫秽、只有想像才得以创造出的奇异幻景,但两者结合起来,麦可将变成一个完美的情人,总在她需要时出现,而且愿意陪她讲话讲到天将亮起。

那夜电铃响起时,她先想到清仁、但很快想到应该是麦可,因为他曾允诺她很快就来见她,门外站着的男人比记忆里更高大,她柔声说:「怎幺没先告诉我你要来。」麦可说:「好不容易才有假。」他顶着一头短短的头髮,一副阿兵哥的样子。

所有事物都不对劲,他神色里一点也没有他们深夜对话时那种温柔。「而且我又没有你的电话。」麦可说。

绘图|栾昀茜

 

「你不是每天都打电话给我?」玫瑰生气地说。

「怎幺打?打到哪里去?」麦可没好气地说。

电话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的,她伸手去接,「想我了吗?」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她眼前的时空啪地一声整个碎裂。

弄错了。

不是他。

「你是谁!」玫瑰对着话筒里的男人大喊,继而又对着眼前的麦可大叫:「不要靠近我!」说完这两句话,电话里与真实中的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发出「你怎幺了,你在跟谁讲话?」的喊声,她无法对任何一个人解释这件事从何时出了差错,她也无法明白为什幺那晚会在接听一通无名色情电话的同时,以为那是一夜情的麦可,继而演变成如今这种场面,这两个人都该是幻觉,都是虚拟,是因为玫瑰太过孤寂而产生的幻象,当一重幻象出现时,你会知道自己孤单,然而当第二重幻象也同时曝光,你就知道自己已经被孤寂扭曲,你生活的现实失去了可以被清楚感知的标準。

最荒谬的时刻是麦可抢过电话,对电话里的男人狠狠地骂了几句,两个人在一瞬间化为一体,他们不过都是「陌生人」,一个或两个并无区别,玫瑰没有喜爱他们任何一人更多或更少,那些因着淫秽话语而生的激情,更多时刻,也不过是失眠夜里的酒精或药物替代品,更準确地说,他们都是「清仁」的替代品,是为了转移或取消清仁带给她的无力感,为了使自己不会失控突然冲到清仁家里去的某种「代偿物」(因为玫瑰宁愿自杀也不愿意出丑),麦可与那人对话着,或许那不过是一个人的两张脸交替出现,一张嘴出现的两种声音交替,但随着时间过去,麦可渐渐变成了实体,玫瑰彷彿可以感觉甚至听到电话那头某个人正在逐渐缩小、融化的模样,那个被玫瑰冠以「完美情人」化身的人,竟不过只是个随机拨打色情电话,无意间闯入玫瑰孤寂生活里,因而得以绵延了1个月的「电话性爱」,他窃取了麦可的肉身(甚至是清仁的),得以降生在玫瑰这间寒酸悲惨的单身套房,随着麦可真身的出现,终究必需消失在电话那头。

 

「这样你也会搞错。」麦可说,「有没有那幺笨?」「遇上坏人怎幺办?」

他大咧咧地脱掉上衣,直直往卧房那边走,玫瑰凝望着这个径直走进她卧房的男人,真实的他,第二次的他,比记忆中粗鲁,她记起了他们其实乏善可陈的一夜情,这个男人还是个菜鸟,却以为自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他发现玫瑰在原地站立不动,便走过来搂住她,「我不要。」她低声说,「现在不想。」或者从来不想,她想要的不是他,但这些怎幺解释清楚,麦可完全不理会玫瑰的反对与拒绝,他几乎是用拽的,把她拉向卧室,开始拉扯她的睡衣,「我不要」玫瑰喊着,麦可用蛮力将她制服,被粗暴地撕开衣服,双手双脚压制在床上,玫瑰或茉莉,她自己也分不清楚的这个女人,彷彿历经了一段极为狼狈的跋涉,麦可瞪眼望她,那双眼睛并不恐怖,「要还是不要?」麦可问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从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特别疯,我本来不想再来了,但一想起你的眼神,就会觉得担心,果然你就在这段时间里乱搞了这幺一大套。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变态?这样有多危险?」正要对她强暴的男人,竟然对她说教,玫瑰感觉那时彷彿是清仁附了麦可的身,犹如过去几个月里好不容易才有的电话交谈里,清仁悲戚对她说:「你一定以为我没有尽力,你不相信我是真的身不由己,但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为了不想恨我而变得麻木。」

「你到底想要什幺?」麦可一问再问。「管那幺多干嘛?不就是要上床吗?」玫瑰恨恨的低语,「只是性,没有那幺难!」

他们几乎是带着某种恨意,激烈地撕扯着对方的身体,玫瑰想起第一次与他在那高亢清亮的男子团体的情歌中百无聊赖的一夜情,继而想起与清仁曾经在任何一个可以独处的地方悲哀又绝望地交合,这些那些,都不是她要的,她渴望着什幺,比性器交合更为深沈,更为亲密,或者更为疏离的,即使不相见也可以继续,她知道世人称呼那叫做「爱情」。可是她羞于说出口,彷彿那是她不配得到的事物。

最后麦可倒伏在她身上时,叫做玫瑰或茉莉的这个女人,低声地自语着:「我想要你爱我。」

「什幺?」麦可问她,「听不清楚再说一次。」

「现在就从我眼前消失。」她大声地说,「像挂断电话那样,拜託让这一切都消失。」

陈雪。(陈雪提供)作者小传─陈雪

生于台湾台中,1993年国立中央大学中文系毕业。着有短篇小说集《恶女书》《蝴蝶》《鬼手》《她睡着时他最爱她》;长篇小说《恶魔的女儿》《爱情酒店》《桥上的孩子》《陈春天》《无人知晓的我》《附魔者》《摩天大楼》,及散文《我们都是千疮百孔的恋人》《恋爱课》。长篇小说《桥上的孩子》获2004年中国时报开卷十大好书奖;《附魔者》入围2009年台湾文学奖长篇小说金典奖,并入围2010年台北国际书展大奖小说类年度之书、第三十四届金鼎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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